我的五十多年的心理学工作的回忆

高觉敷
 
    我在1979年11月参加中国心理学会在天津召开的学术年会。为了说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对心理学基本理论的指导意    义，我在年会的基本理论组内说：“我在旧社会内由于没有一个正确的指导思想，以致在心理学观点上摇来摆去，总是在形而上学和唯心论心理学中兜圈子……解放后，学习了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才感觉到今是而昨非。，’会后，小组召集人要我把这一段话解释一番，写成一篇回忆的文章。但是因为解放前的文章大部分散失，现在只能就记忆所及，谈谈自己在解放前后的心理学思想的主要变化而以手头幸而留存的资料为依据。不必说这篇回忆是很不全面的。
    我是在香港大学开始学习心理学的，时间是1918至1923年。心理学在那时的英国是不很受重视的，香港大学没有专任的心理学教授，教心理学的，兼讲教育学，用沛西能的《教育原理》为课本。那时，我所接触到的是沃特、斯托特和麦独孤的心理学。我读了斯托特的《心理学手册》，麦独孤的《社会心理子引论》到闵斯特伯格的《普通心理学与应用心理学》，我对麦独孤的本能、情绪、情操、性格的心理学尤加注意。在高年级时，我读了麦独孤的《身体与心灵》，对心体关系问题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因而发表了心体平行论和心体交感论的论文(载《教育杂志》，1924年第4期)并介绍了麦独孤的灵魂论(《麦独孤的灵魂论及其批评》载同杂志，1925年第3、4两期)。我在那时几乎成了麦独孤唯心论心理学的宣传员。
    大学毕业后，我先在暨南学校师范科教心理学，1926年改任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哲学教育部编辑，兼在私立大学讲课。从1926至1932年，我的心理学观点逐渐转变，转变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朋友交往的影响，另一方面是由于学习研究的启发。这个转变可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由麦独孤的目的心理学转向华生的行为主义，第二个阶段由华生的行为主义转向格式塔心理学。
    先谈谈第一个阶段。华生于1913年发表《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心理学》而建立了行为主义。他于1914年刊行一部重要著作，题名《行为：比较心理学引论》。他又于1919年出版他的《行为主义心理学》。20年代，中国留学美国的心理学家陆续回国，使我国心理学的学风为之一变。他们即使不是彻底的行为主义者如郭任远，也多在不同程度上带有行为主义的倾向。我本不是麦独孤的目的心理学或策动心理学的盲目的信徒，在科学的事实面前就不能不择善而从了。其实，麦独孤也曾发表过《心理学：行为的研究》，虽然他后来由于坚决反对华生的行为主义而复返于心灵的研究。
    麦独孤的《社会心理学引论》原欲为社会科学提供心理学基础。他提供的基础是什么呢?就是本能心理学。这部书影响很大，但是他的本能心理学却从1919年起，受到了美国心理学家的批评，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反本能运动。在这里详述这个运动是不必要的，我只是要说明这个运动的文献在20年代促使我考虑麦独孤心理学体系的正确与否。
    首先是关于遗传的问题。麦独孤以为“一个本能可被定义为种先天的倾向，这个倾向决定一个有机体去感知(或注意)某一种类的对象，在这个对象面前经验着某一种类的情绪兴奋和某一  种类的动作冲动，表现为对这个对象的一种特殊形式的行为”。这  就是说，本能是受之于遗传的带有知、情、意的行为的倾向。麦独孤还把本能的遗传与孟德尔的法则联系起来，以为“有些简单的本能似乎是依照孟德尔的法则遗传的”。他说，一个本能“很可能是”个体组织构成中的一个孟德尔的单元因素。但是这个遗传的不学而能的本能行为的假定得不到动物实验的支持。至于华生则认为人类所有似乎属于本能的行为在实际上都是社会性的条件反应。在他看来，学习才是了解人类行为发展的钥匙。他的原则是研究行为务求来历，相反，本能心理学不求来历，还要它干什么呢?所以被讽刺为“完结了的心理学”。
    其次，麦独孤的本能实际上是冲动。他以为本能“instinct”的本义是“stirruping inside”，是有动于衷的冲动，反射只是本能的运动机制。他说：“我们不要把这种反射机制看作本能，它仅仅是本能的工具。”他就以这种本能心理学为他的心理学体系策动心理学提供基础。他把本能看作动物和人的行为的能源。他以为本能激动时，就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虽然有些本能(如好奇)的能量可能较为微弱些。他设想这些能量以化学的形式储藏在神经组织内，主要存在于视丘中的闸门拦堵着，本能冲动就打开闸门，释放出能量。因此，主动的东西还是本能，本能动用了这种能量，而“本能则是一种心理的倾向”，超物质的力量。他种心理现象(如快乐的情，调及意义等)在麦独孤看来，也都是没有物质基础的东西。试以意义为例，他说：“意义基本上是感觉印象与它们所引起的行为之间的环节，在我们心内引起适当的情绪，唤起适当动作的冲动的因素和动作赖以发动或持续的那种精神冲动或意力，决不是感觉，也不  是感觉的任何结合或综合，更不是意识的感觉内容在脑内的物理的相应物，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活动在意识内的这些产物。”这样麦独孤的心理学就滑人柏格森的活力论了。
    根据上述两点，用我们现在的观点看来，麦独孤的心理学显然是唯心论的，但在解放前20年代，我可没有这种认识，只感觉到策动心理学与行为主义相比起来似太逞思辨了。因此，我曾有一个短暂的时期同情行为主义，把华生有关本能和情绪的条件反射法的研究报告译成中文，甚至建议取消心理学的学名，改称它为行为学，还试图以行为主义的观点讲梦，发表于《东方杂志》。
    但是华生的行为主义的理论毕竟是有缺陷的，不能满足我对科学真理的追求。因此，我想谈谈我的心理学观点转变的第二个阶段。意识是我们首先接触到的现实，客观心理学如果不能处理意识问题是不能使人心悦诚服的。华生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否认了意识的存在。他把思想归结为喉头肌肉的隐潜的活动，就是他抹杀意识，化意识为肌肉活动的明证。
    他在1924年发表的《行为主义》批评了意识概念。他说：“从冯特的时代起，意识成为心理学的主题，它也是除了行为主义以外的一般心理学的主题。它与旧的灵魂概念相同，是无法证明，也是无法研究的一个假定。”接着，他指出了意识的主观性。他说：“在分析意识时，有些心理学家找到了感觉和作为感觉鬼魂的影像之类的元素。另有一些心理学家除感觉外，找到了所谓感情的元素，还有一些心理学家在意识内找到了意志或所谓意识的元素。”这就是说，意识缺乏客观的指标，所以对意识进行内省的分析时，要什么就有什么，得不到科学的结果。所以他在《比较心理学引论》中说：“我不相信有任何一个心理学家的有关感觉意义的说明能够得到三个受过不同训练的心理学家的赞同。”这个批评无疑是正确的。可是我们要注意华生所反对的是内省不是分析，因为他自己所采用的方法也是这种分析，不过他的分析的对象是客观的行为不是主观的意识。
    华生将行为分析为最简单的元素，叫作刺激反应的单元。他以为心理学研究的实用的目的就是知道了刺激就可以推测反应；知道了反应，就可以推测目的。正如构造主义者认为复杂的意识成于简单的感觉和感情，华生也认为复杂的行为成于部分的活动。
    但是格式塔心理学却与此相反。惠特海墨研究似动运动，认为似动运动不能分解为个别元素的运动，从而创立了格式塔心理学派。这个学派的公式是全体大于各部分之和；全体的行为不仅为各部分的行为的总和。用这个观点来看构造主义和华生的行为主义，就可知它们虽有主观和客观之别，但都可视为原子或元素心理学。也就是从这个观点出发，我写成了“主观的原子心理学”和 “客观的原于心理学”，刊载于《教育杂志》(这两篇文章后被收人我的《现代心理学》)，开始向格式塔心理学靠拢了。
    从20年代末期一直到解放时为止，我写了不少有关格式塔心理学的文章，散见于《东方杂志》、《教育杂志》、《中华教育界》、《客观周刊》、《观察周刊》等刊物。我还译出了考夫卡的《心之发展》(为了适合书店销售的要求，此书定名为《儿童心理学新论》)、苛勒的《格式塔心理学》(译稿交由商务印书馆承印，一．二八抗战时与印刷厂一同毁于日本帝国主义者的炮火)和勒温的《拓扑心理学原理》(由于当时“拓扑学”一词比较陌生，我以拓扑为形，以勒温的向量为势，故定名为《形势心理学原理》，将来如有机会修订，应改名为《拓扑心理学原理》)。我在这个时期的译著，说明我在心理学理论工作上宛如水上浮萍，随风飘荡，这次就依附格式塔心理学了。
    我在《儿童心理学新论》译序中表白了自己观点的转变，说什么“打开窗子说亮话”，实际上是从机械唯物主义的心理学重新走向另一流派的唯心主义心理学(这篇译序在解放后的修订版中已被删去了)。勒温在《拓扑心理学原理》内，声称“实在的为有影响的”。他似乎暗示着我们说，“不产生影响的东西就不存在了”，这与贝克莱的“存在就是被感智”基本上是同一个调子。
    我在解放前曾有一个好友劝导我读一点有关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著作，他说，这对心理学理论工作是有启发的。我可没有听从他的劝告，一直到解放，我才有机会读毛泽东同志和马、恩、列、斯的著作。恩格斯说：“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源的，……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源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流派。”他又说，“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还有另一个方面：我们关于我们周围世界的思想对这个世界本身的关系是怎样的?我们的思维能不能认识现实世界?”这个指示给我一个思想武器去论断不同心理学家的世界观和哲学地位的问题，例如我因此认识到詹姆士心理学的唯心主义(《批判反动的与反科学的实用主义心理学》，《新建设》1955年，6月号)和王夫之人性论的唯物主义(《王夫之论人性》，上海《学术月刊》1962年，9月号)，同时哉读了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更进一步认识到赫尔姆霍茨的符号论是违反恩格斯所指出的第二方面的原则，陷入了不可知论的错误。
    我在解放前曾在中山大学和湖南蓝田师范学院讲授心理学·史，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苦于没有正确的指导思想，往往肯定过多。 ‘1959年起，在南京师范学院教育系，又一次讲授心理学史，接连五年的讲义逐年修改，现在看来毛病肯定太少，似乎凡是唯心主义或机械唯物主义的心理学都应全盘否定，这显然是由偏右而过左了。芷确的态度应当是“批判地继承”，弃其糟粕，而取其精华。这里应：学习经典作家对历史人物的评价。恩格斯肯定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同时却指出这个唯物主义没有超出法国18世纪的唯物主义·，他又从而分析其原因，以为那些有助于克服法国18世纪唯物主义的局限性的科学上三大发现如细胞、能量的转化和达尔文的进化论，“费尔巴哈全看到了，但是这位在乡间过着孤寂生活的哲学家怎么能够充分研究科学给这些发现以足够的评价呢?”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处理更是使心理学史工作者受到启发和教育。他投有批判地继承黑格尔的辩证法，而简单地把它当作无用的东西抛弃了。与此相反，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了黑格尔德唯心主义体系，但肯定了黑格尔的辩证法。同时他们认为“辩证法在黑格尔的形式中是无用的。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是概念的自我发展”。这就是说，黑格尔的方法受了他自己的体系的限制，不能发挥应有的威力。马克思和恩格斯重新唯物地把我们头脑中的概念看作现实事物的反映，而不是把现实事物看作绝对观念的某一阶段的反映。这样，辩证法就归结为关于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的运动的一般规律的科学……这样，概念的辩证法本身就变成只是现实世界的辩证运动的自觉的反映，从而黑格尔的辩证法就被倒转过来了，或者宁可说，不是用头立地而是重新用脚立地了。
    总之，马克思和恩格斯接受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和黑格尔的辩证法而予以彻底的改造，在体系上成为辩证唯物主义，在方法上成为唯物辩证法，把黑格尔哲学这一革命方面接收过来，并加以发挥了。
经典作家对费尔巴哈和黑格尔的评价是心理学史工作者在衡量历代心理学家的功过时所应学习的典范。我在去年心理学史讨论会上的发言也曾说过：在批判西方心理学时，要注意区别心理学家的世界观和他们在专业方面取得的成果(《南京师范学院学报》1979年第3期)。但是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我也仅说说而已，没有做到，我现在体会到必须具备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武器。由于十年浩劫夺去了宝贵光阴，打乱了工作计划，更使我现在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劫后复兴，气象一新，欣欣向荣，形势一派大好，又使我欢欣鼓舞，志在千里。我必须下定决心，争分夺秒，认真学习，提高认识，为搞好我的岗位工作，完成我所承担的任务而努力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