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现象学在西方心理学史中的方法论意义

刘翔平
 
    现象学是本世纪对西方心理学发展最有影响的哲学思潮之一。在创立之初，胡塞尔曾从哲学心理学角度批判过冯特的经验心理学。这一批判为格式塔心理学以及后来的知觉研究澄清了方法论基础；40年代，现象学开始流行于美国，50年代末构成了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方法。60年代以后，现象学的心理学有了极大的发展。1963年在美国Rtce的大学以“行为主义和现象学：现代心理学两大对比基础”为题召开研讨会；1970年召开了“现象学的心理学：现代心理学、现象学的理论与研究”国际专题探讨会。德国心理学家卡茨(D.Kata 1884—1953)曾说过，了解当代心理学必须了解现象学的方法。本文试图从现象学的方法入手，论述它在西方心理许史的方法论意义。
    一、胡塞尔现象学方法的实质
    现象学以一词来自古希腊现象（phenomenon）和规律(Logos)，原意是研究自我显示现象的规律的学问。作为一种方法，现象学有一个“悠久的过去，却只有一个较短的历史”。在科学史上，尽管科学家们没有明确规定什么是现象和现象学，但早已开始不自觉地运用现象学的方法了。波林曾说过：“现象学无论用的是什么名称，在科学史上是起源颇早的。现象学对科学的研究是叙述的、分类的、归纳的方法，是“数学、演绎法的反面。”[1]在这种广泛的含义上，歌德对植物相等部分变形原理的解释以及普金耶(J．F． Purki山e1871—1869)对黄昏视觉的颜色明度变化的描述都可算作现象学的传统。
    作为一种独立的哲学运动，现象学是本世纪初德国的哲学家胡塞尔(Edaund Husserl，1859—1938)发起的。胡塞尔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寓现象学于方法中，认为，现象首先首先标志着一种特殊的哲学思维方法和态度。许多哲学家也是在方法的意义上使用现象学。
    所谓现象学的方法就是达到真正的现象界所走过的道路，它详细检查意识中发现了什么。胡塞尔现象学方法包括三步直观： (1)感性直观，即在开端上，经验被看作出发点，并对经验保留自然态度；(2)本质直观，即略去经验的杂多，固定于经验统一不变的结构，经过本质直观，胡塞尔发现，心理事实的本质是自身中的意向结构；(3)先验的直观，即把上述本质心理学所获得的本质再次纯化、还原，把随本质直观而来的对外界存在和躯体存在的信仰存而不论，像加括号一样暂时悬搁起来。
    经过历史的和存在的加括号，一切经验因素都消失了。最后只剩下纯粹的我意识、我思考。由此，达到了作为构成一切经验事实基础的纯粹现象界——意识的先验自我。它先于物质，先于宇宙，既是绝对的终点，又是逻辑的起点、在此，胡塞尔无非要保持纯而又纯的独立意识，充分暴露了其客观唯心论的实质。
    尽管胡塞尔声称，现象学的三步直观是每个心理学家务必走的道路（哲学学家可以从笛卡儿、康德的道路走向先验的直观)，但心理学家并没忠实地运用胡塞尔现成的方法。显然，胡塞尔的先验直观太思辨了，引起了一些心理学家的反感(如格式塔的苛勒)。波林也说过，心理学家绝非以胡塞尔的方式称这个见解为现象学。心理学家试图凭借自己的心理学素养理解现象学的方法，扬弃了胡塞尔哲学中的纯粹的先验本质，从而使现象学转化为心理学体系中有用的方法论，为揭示心理现象提供一个开端。
    因此，在心理学界，现象学远比哲学中来得清晰、明白，心理学家们一致同意：现象就是在既定时间内被经验主体所描述和观察的经验数据，而现象学就是对这一经验如实描述的方法。作为一种方法论，现象学在心理学家的心目牛有如下基本含义：
    1．假设经验为心理学研究对象；
    2．坚持对经验的如实描述，反对滥用各种科学前提；
    3．质的分析先于量的分析，提出好问题；
    4．理解人的各个方面，包括人的价值和态度；
    5．强调心理学的整体原则。
    我们将要看到，这种方法对20世纪心理学的变革意义。
 
    二、现象学与格式塔心理学
    哲学中作为方法的东西，在心理学中往往体现为一种方法论。它指导着人们对待心理现象的态度和处理心理学问题的特殊角度。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现象学在西方心理学史上引起了两次方法论的变革，第一次是格式塔取代构造派，第二次是人本主义取代行为主义。
    第一次变革发生于本世纪头20年，格式塔以整体观彻底破了构造派的原子主义，现象学在三个方面均有巨大的促进作用。
    (一)整体解释原则取代心理原子主义
    心理原子主义起源于英国经验论哲学，主张人的经验可分为几种简单的元素。洛克把人的经验分为几种不同的观念，认为不同观念的联合形成人的概念。哈特莱(D．Hertley 1705—1757)则把这一联合提升为联想主义原则，推广到一切心理现象。这种类似化学的化合和分解的解释方法也成为冯特心理学的原则，冯特认为，意识具有意动和内容之分，意动不易实验，所以冯特重视内容，把意识内容分感觉、情感等诸元素，这种机械论倾向后来受到了心理学内部的动摇。
    在此，我们首先要指出的是在心理学之外，现象学也对心理学的原子主义发动了激烈的批判。胡塞尔熟悉冯特的实验心理学，反对他的还原论想想，认为冯特把意识经验简化为感觉元素，这是接受了没经过仔细考察的化学前提。这不是对一系列我们意识到的现象描述的结果，而是关于世界的一般假设的结果。为了达到真实的陈述，现象学反对说一切真实的陈述有赖于另一些陈述，而是把假设诉诸现象学的描述。那么，现象学在这种无偏见、无前提  的经验直观中发现了什么呢?胡塞尔指出：“心理生活不同于外界的联结，它是有意义、有动机、有意象的。”[2]这一批判为心理学中的整体原则扩清了道路。
    在心理学史内部，从内容心理学经过二重心理学、形质说到格式塔学派的道路上，我们可以看到胡塞尔现象学方法运用的逐步  彻底化。对内容心理学的动摇，首推符茨堡学派，而符茨堡的代表  人物屈尔佩(O．Kulpel982—1951)则通过彪勒受胡塞尔影响。由  于胡塞尔现象学方法的启发，屈尔佩逐渐脱离冯特的立场，认为高  级的思想历程不能用感觉元素加上实验解释，复而主张，“科学是经验的，观察就是它的方法，如果你要知道思想，那么，就让人们去  思维，并让他们描述他们的思维吧”[3]。由于方法论上的转变，符茨堡学派立即产生了大量的成果。奥特的识态研究、阿赫的思维决定趋势的发现等，都证明存在着一种不能用内容解释的心理过程。这样，符茨堡将“内省所排除于外的知觉复收于其内”。[4]
胡塞尔对心理学的另一影响就是增加了意动心理学的势力。我们知道，从冯特创立内容心理学起，就有布伦塔诺的意动心理学与之对立。这一对立导致二重心理学的产生。它对意动和内容采取兼收并蓄的态度。其中以麦塞尔(A．Messer l867—1937)综合的最有成就，而麦塞尔是很重视胡塞尔现象学的，他吸取了从布伦塔诺到胡塞尔的意动思想，主张心理学研究有意向的经验，而这种经验包括不易领会的意动和易领会的内容。最后，作为格式塔前身的形质学说，也无不受现象学的启发。厄棱费尔(C．V．Ehrenfels l859—1932)指出一个知觉图形的整体是一种新性质，不能用各种感觉性质来解释，他称这种整体性为形质、厄棱费尔的学说建立在经验的论据，而不是建立在实验的论据之上，这是一种直接的经验或者是对经验的如实描述，体现了现象学的方法。
     在心理原子主义向格式塔学派的过渡阶段，我们处处都能感受到现象学的影子，这是一种偶尔显露、跃跃欲试的时代精神，但在这一阶段，现象学的影响还不具有变革的意义，因为，上述各种理论都没有彻底坚持现象学方法，总要把自己提出的新事实贴上某种元素主义的标签。用波林的话来说：“这是折衷主义的懒汉办法。”
    格式塔心理学是现象学方法的彻底化，它的研究对象不再是感觉元素，而是现象经验。经验不附有任何前提，是不偏不倚、毫无约束的中立经验。格式塔学派主张心理学家要首先如实描述经验，然后解释经验。
    (二)现象学与内省
    随着心理学解释原则的现象学化，内省法也有了不同的含义。
    内省法是一个古老的方法，最初由奥古斯丁开始使用，构造心理学首先加以系统化并用来作为心理学特殊的方法。后人称之为古典内省。古典内省尽量把心理活动限制在严格的条件下，到了铁钦纳手中，简直成了令人不可忍受的烦琐手续。铁钦纳要求被试只内省心理上的实际感受，而不对感受意义进行推断，不能由感受推想到外物，否则就是犯了刺激错误。古典内省虽然对心理学独立有所贡献，但在现象学方法看来，它太人为化了，不符合经验  事实。
    胡塞尔强调意识经验的实质结构是意向性，即有所指谓。主体的意谓直接指向意识的对象，这种理解形成了格式塔心理学中内省法的转变。首先，内省不排斥对象的意义和价值，是对经验的如实描述，内省从对主观感受的审察转向对经验中的对象的观察。其次内省是一种直接性，是对即刻、当前经验的如实、直接的描述，不诉诸任何前提。不把已观察到的经验分解为元素。最后，内省的经验首先是一个整体，因为人的意向性赋予经验以意义。
    内省法的转变直接影响了感知觉的研究，如在康奈尔大学铁钦纳学生们的心目中，湿冷觉由冷、湿、运动和不愉快的想象等几种元素组成；而现象学心理学的卡茨等人则集中于触觉经验的丰富性，考察触觉的意义。
   应当指出，现象学曾经以其巨大的影响力动摇了构造派。铁钦纳1912年在论述内省时提起过现象学，认为现象学的描述作为真正心理学描述的起点或在内省描述之后作为辅助的检查是有用的，但现象学本身的描述没有科学的价值。1917年，铁钦纳决定研究胡塞尔，可不是为了胡塞尔本人的缘故，而是为了从心理学角度理解胡塞尔的方法，他研究了胡塞尔的主要著作及其对德国和奥国心理学的影响，尽管他本人并没因承认胡塞尔现象学对心理  学的价值而改变自己的立场，但他看到了现象学的广泛影响，允许自己的学生现象学化，在他的康奈尔实验室也开始应用了某些现象学的描述。[5]
    由此可见，古典内省在铁钦纳之后已名存实亡，正如H·尼塞克指出的，30年代以后，现象学取代了内省。
    (三)现象学与实验
    现象学不仅彻底改变了内省法，而且也影响了心理学的实验方法。
按照内省法的划分，我们同样可以把实验法划分为构造派的实验和现象学的实验。前者刻意追求实验条件的精密和科学性，利用量的分析、统计学的手段处理实验数据；而现象学的实验不拘格式，从问题出发。现象学的心理学的典型代表要算卡茨的颜色研究和惠特海默的似动实验。他们把现象学的方法和实验技术紧密结合起来，创立了实验现象学(experimental phenomenology)。它构成了格式塔研究的特有方法。
    与冯特的古典实验法相比，现象学的实验的确有许多特色。首先，“现象学家们是在寻求一种决定性的实验，即某些概括性的有说服力的单一论证”[6]。如惠特海默的似动实验，只需把似动现象在屏幕上显现出来，就使所有人对要证明的问题一目了然。由于现象学研究直接经验，结论可不必等待计算的结果，而是瞬息可得。其次，现象学的实验强调质的分析，注重把质的经验变成量的数据。既然直接经验是研究对象，那么重要的事情是抓住并统摄经验的有意义结构。实验的目的不过是促使这一结构再现和典型地表现。如果质的经验反复出现，则可以将它数量化、精确化。这恰恰与古典实验的定量到定性的分析道路相反。质的分析实质上是强调提出好问题。现象学的怀疑导致好问题的提出，这一好问题能更好地揭示和说明我们已经知道的问题。这一方法在人本心理学那里仍大放光辉。
    从上述格式塔取代构造派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现象学在其中体现出的方法论意义。现象学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心理现象的看法。尽管心理学的对象——直接经验没变，但对待经验的角度挛了，这一变化倒转了心理世界的因果关系，过去要经过科学的歪曲(化学元素)来看待心理现象，现在则直接面对心理现象，直接审查其意义，分析其结构。方法论的变更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不仅内省要从这种角度重新审查，而且实验法也必须重新加以规定。
 
    三、现象学与人本主义心理学
    号称心理学“第三种力量”的人本心理学体现了对行为主义的反叛，它求助现象学的方法，并把现象学当作批判行为主义的武器。主张重新回到意识经验。“第三种力量”深深动摇了近百年来理直气壮的实验心理学，使许多心理学家陷入迷惘中，但也使许多人重新崛起。如何认识人本心理学的兴起?在心理学史上它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它代表了心理学的未来吗?回答这些问题首术有赖于对其方法论——现象学的分析。
    众所周知，心理学于上世纪末独立于哲学，从生理心理学中取来了实验法，成为一门丝毫不比其它学科逊色的自然科学。然而，就在心理学诞生不久，狄尔泰(W．Dilthey 1833—1911)和胡塞尔就对它发起了批评。狄尔泰指出，实验心理学追随着自然科学的准科学理想，像物理、化学那样，找出心理元素的因素联结规则，这一过程完全不适合心理的实质。在狄尔泰看来，“心理生活结合在一个包容一切的联结统一体中，必须由一个内部的直观给予”[7]。这一特点构成了心理知识与外部知识的区别。狄尔泰强调：“自然科学只以假设的亚结构或建构去解释，而社会文化科学的实质在于理解或使人理解。”[7]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心理学接近社会科学或历史学。“对价值的指向统辖整个生活，心理联合统一体指向幸福、满意、本能或意识目的。一切艺术、科学的高级形式的创造心理都可包括于内。”[7]胡塞尔对此颇为赞同，时常引用，并按照这一思路发挥现象学，认为心理学不过是描述分析内部给予的生  活联结。“我们解释自然，但我们理解心理生活；产生理解是一切历史的、系统的社会文化科学的任务，鉴于此，要把描述和分析的心理学作为理解的基础科学。”[8]在此基础上，胡塞尔批判了行为主义，他说：“如果他们采纳纯自然科学的观点。抛弃任何心理的东西……整个经验界将失去趋向人的一般文化意义。”[9]胡塞尔得出结论：心理学不能不惜通过模仿自然科学来获得自己的科学性，心理学有独特的规律，是“研究心理事实的普遍形式和规律的科学”[10]。这一批判为人本心理学的崛起定下了方法论基调。
    30年代以后，胡塞尔的现象学逐渐传到美国，尤其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逃难的哲学家的传播，对美国心理学产生了巨大影响。
    美国心理学家罗宾逊(D．N．Robinson)指出：“人本心理学的现象学因素是世界观和方法，通过采纳现象学了解世界的方法，我们来到了人本心理学的实质性立场，”[11]对人本心理学来说，“现象学大略可以说就是意义、态度、目的和方法”[12]。
    (一)从行为到人的经验
    美国的行为主义统治心理学达30年之久。在这期间，大多数心理学家非行为莫谈，取消了人的经验和意识，有机体成了只有外部行为，没有内部心理的躯体。大约40年代从现象学在美国有所传播起，有人开始对传统提出了大胆的怀疑。美国心理学家D·斯尼基(D．Snygyl904—1967)在40年代明确提出，心理学需要现象学体系。要求从现象学立场发展心理学，他参照哲学的现象学，认为行为完全由行为有机体的现象领域决定，并与之有关。只有沿着现象学线索才能准确地预测人的行为。后来，大约在50年代初，C·孔勃(Comb，C．)实现了这种心理学。他出版了《相对于行为而言的知觉原则》一书，书中充分估价了客观心理学的贡献，但认为这一行为原则不适合研究个人行为，理解和预测个人行为的关键是个人内部世界或是他的现象领域，孔勃的现象界等于知觉世界，包括个人持续活动中的经验世界。同时，胡塞尔的现象界的永恒部分——知觉的自我也得到了充分的讨论，它的起源、发展、特性，与环境的关系及其在行为中的作用都成为人本心理学研究的课题。人本心理学之父马斯洛也多次强调心理学要研究人的经验，经验的作用是无法代替的。
    (二)从经验到人的价值
    在恢复了人的经验世界后，人本心理学强调要研究人类生活的特殊领域，用狄尔泰的话说就是比自然科学更人性，而对动物的研究应从属于这一原则。人本心理学生活态度和生活价值的强调起源于两种哲学：一为现象学，如前所述，胡塞尔由本质直观得出了心理的实质结构是意向性，这必然导致从意义、价值的立场看待人的经验；一为存在主义哲学。存在主义主张存在先于本质，而存在就是人的生存，生存作为本体论规定了本质。这种哲学强调生活的目的和人的体验，与人本心理学非常吻合，以致有人把人本心理学称为存在心理学。但应当指出存在主义的方法是现象学的。“现代存在主义从胡塞尔现象学吸取了动力，继承了现象学的核心概念意向。”[13]马斯洛曾指出：“存在主义有赖于现象学，它的抽象知识的建立和个人经验的确立都有赖于现象学基础。”[14]在哲学史上，以胡塞尔为代表的现象学的方法，曾经给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为代表的存在主义以显著影响。他们既是一个现象学者，又是一个存在主义者。所以，就人本心理学哲学基础而言，有一个现象学方法对存在主义影响又透过存在主义侵入人本心理学的过程，这就体现为人本心理学对生活、价值、人生意义的强调。在此，我们又一次看到了现象学方法的决定性作用。
    现象学与人本心理学的结合，使我们从一个行为的世界来到了内部的经验世界。这既不是构造派的感觉经验，也不是格式塔的知觉经验，而是人的整个经验界，包括人的尊严、价值观和内心体验。可见，现象学的第二次变革比第一次要彻底、全面。现象学原则不仅统辖了知觉，而且统辖了人的整个意识经验。所以，“人本心理学不是新瓶装旧酒。”
    顺便指出，在现象学的影响下，美国心理学教科书中的心理学研究对象也发生了转变，如著名的希尔加德教科书第七版认为心理学研究行为和意识经验，而那些主张心理学研究行为的人也都将行为作出内部和外部之分。可以说，在研究对象的转变上，现象学与当代信息加工的认知心理学是遥相呼应的。
    (三)解释原则的转变
随着研究对象转向人的经验和人的价值问题，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解释原则也具有了现象学特色。
    一方面，由于受格式塔学派影响，从而间接受惠于现象学的方法，人本心理学强调心理现象的整体性。特别是经过戈尔德斯坦的机体论中介，深化了整体论原则。不仅在知觉领域运用整体论解释原则。而且对个体人格的解释采取了整体论原则，使整体论和动力观紧密结合。
    另一方面，人本心理学批判了逻辑实证论，主张问题中心 (Problemcentering)，反对方法中心(meanscentering)，坚持现象学质的分析先于量的分析的解释原则。马斯洛指出：“所谓方法中，心，我是用来表示那种认为科学的实质依赖工具步骤、设备及其科学的方法，而与科学的问题、疑难、功用或目的无关的倾向。”[15]在心理学中，方法中心的倾向一直占据统治地位，许多心理学家只知运用心理学的技术，收集实验数据，却不能提出有创见性的问题。他们过分强调定量化，让科学问题适合自己拥有的技术和设备，而不问什么是重要的和应当解决的问题。行为主义就是典型的方法中心。
在马斯洛看来，科学应当区分目的和方法，只有科学目的才能赋予方法以意义并使方法有效。尤其心理科学直接研究人的经验，它的对象与研究者的兴趣、动机、追求有密切关系。仅仅依靠科学手段是不行的。所以，在解释原则上，应当始终以问题为中心，要简单地面对人的问题，始终寻求发现，不寻求证明，要依靠人的主动性，始终探索未知、探索未来。这就是现象学对经验如实描述，提出好问题的方法。在具体研究中，这一解释原则允许使用谈；话法、个案法和口头报告，并相信日记、自传、文件的各种研究和描述。
  
    四 简短的结论
    现象学在心理学史中引起了两次理论体系的变革，唯有实证主义可以与此抗衡(实证主义产生了构造派和行为主义)，但现象学的两次变革正好出现在实证主义之后，并取代了实证主义(格式塔取代构造派，人本心理学取代行为主义)。这不能不引起我们对它的思考和评价。
    20世纪前半叶的心理学，实证主义和唯科学主义居主导地位，在人们心目中，科学性是神圣的，是一种心理学追求的理想。但这种追求却一再适得其反，产生了心理学的危机，而唯一看到唯科学主义弱点并首先试图打破这种传统的就是现象学。现象学使心理学从简单模仿科学方法、疏远人性的危机中解脱出来，使心理学成为人的科学。“如果心理学在人的研究中有一席之地，那么，这首先是由于它的焦点是心理：即注意、经验、理解和对事物的明辨。”[16]因此，胡塞尔现象学最大的贡献是开辟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使摆脱极端的科学教条和研究内部经验的心理学成为可能。心理学史家R·华生强调说现象学的意义是反传统[17]，这是有道理的。可以说，在20世纪敢于向科学方法挑战(不是反对，而是怀疑)的确是大胆的、有启发意义的，宛若文艺复兴时期对宗教的挑战。
    但是，现象学的挑战也受到了一些人的批评。西方学者认为，现象学太主观、太相信个人经验，概念混乱，语言晦涩，作为一种方法，现象象没能形成有系统的研究技术，这些批评固然言之成理，却并未击中要害。
    我们认为，评价现象学的关键是分析其方法的本质特征，而这一特征则显然是经验直观。胡塞尔说：“明证的直观是最确切意义上的认识。”[18]直观是一切原则的原则，经验直观决定了心理学的对象、方法和对实证主义的批判，然而直观本身却并不那么坚实。
    首先，经验直观不能没有前提。直观要有直观的对象。无数事实证明，直观的对象不是主观的经验，而是独立于人又为人所反跌的物质世界。胡塞尔借口反对任何前提而反对假设客观存在，脚又自相矛盾地假设了直观对象——超验的自我和理念，这说明他也有一个前提：世界是精神的。
    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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